台灣囡仔的台語課

台灣囡仔的台語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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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語課政策(上)

台語課政策(下)

 

台灣囡仔的台語課

初夏的一個上午,在台北市葫蘆國小的一間教室,學童們跟著老師念「tsh-iú-tshiú,g-ē-gē,手藝」,「p-ún-pún,s-ū-sū,本事」,「m-î—mî,ph-uē –phuē,棉被」。

這是五年級的本土語言台語課。老師廖輝煌又在黑板上寫出一些單詞的羅馬拼音,問同學們會不會唸,再寫上漢字解說。「工夫的工,這是上懸音的第一調,愛變第幾調?」有小朋友答第七調,「著(tio̍h),按呢會曉(ē-hiáu)乎?」「會曉!」「好,誠gâu,袂曉的人愛閣(koh)加油嘿。」

什麼時候講台語?

40分鐘的課,有朗讀課文,有認字拼音練習,後半堂又播放影片跟歌曲,十分緊湊,氣氛歡樂活潑。 

可是很容易就注意到一件事:即使老師全程講台語,小朋友們只有回答最簡短的字詞時使用台語,成句的表達,幾乎全使用國語。 

下課後,我找了兩位小朋友做訪問,雖然他們都聽得懂用台語問的問題,但只用台語回答「會」、「袂」、「好耍」,再多幾個字,就會遲疑很久,然後決定切換頻道。

一位同學說,回家會和「佮阿母講」台語;另一位說,回家也是講國語。他們都喜歡這堂課,覺得可以唱歌又很好玩,但承認在學校不會和同學用台語交談。

台中市西屯區的何厝國小,是全市的閩南語教學重點學校,每個星期一,在朝會上,主持的師長會介紹一句台語諺語,學校走廊上,也有本土語言的標示。

也是蟬聲如雷鳴的6月,年輕的許沛琳老師,帶著她級任班的五年級小朋友,複習一個學期以來學習的內容。

複習過諺語,許老師拿出12張A4大小的字卡,貼在黑板上,每張上面有一個詞彙的漢字、台羅拼音,外加注音符號。搶答遊戲開始,老師出題:「洗衫」!上台的兩位小朋友眼光快速在字卡間搜尋,一人搶先出手,「啪!」地一聲拍在寫著「sé-sann 洗衫」的字卡上,得分!全班的情緒都跟參賽者一樣亢奮。

許老師的課是雙語進行,同樣的話用台語、國語各講一遍。小朋友回答時,就跟前面那班台北的同年級生一樣,只有單詞才講台語,很少整句。 課後受訪的小朋友說,喜歡上台語課。為什麼?「真……有趣!」(轉國語,笑)「老師都會讓我們玩遊戲」。

台灣本土語言振興運動歷經數十年奮戰,終於在2001年見到政策上的具體成果,即起,「鄉土語言」(後改稱「本土語言」)正式進入全國的國小教室,學生在台灣閩南語、客家語或各族原住民語中,必須選一種學習,每週上課一節。

本土語言課程實施超過十年以來,其中最普及的台語(福佬話 /鶴佬話/臺灣閩南語/閩南語),教學實況與成效如何?經記者多方查詢,似乎還沒有全面而系統的普查研究。

緩慢但正面的轉變 

現任台北市民權國小校長紀清珍,從2003年起就擔任台北市本土語言工作小組召集人,也數度擔任教育部的教學評鑑委員,到各縣市觀察本土語言教學與推廣狀況。他認為,本土語言課程實施12年以來,「老師慢慢認同,家長也慢慢配合,流失的語言已有某種程度的復育」。

廖輝煌則回憶12年前,當他踏上講台,「毋知是欲講我是外國人,抑是囡仔是外國人,就是雞同鴨講,全班聽有的幾个仔爾」;有的學生甚至會抗議「老師,不要用台語叫我的名字,好難聽!」

現在,小朋友們的態度已有很大的轉變,比剛開始時好多了,就算還是不習慣,至少也不排斥。

氛圍、態度好轉,是所有受訪者的共同感受。至於實際上學生能力的進步如何,評估就保守一點了。

紀清珍說,這十多年來學生的母語能力是有進步,幅度上,「各縣市是有差異的」,本土語言原本愈普及的地區,進步愈快;以閩南語來說,台北市就比中南部慢。即使如此,比起十多年前,已經頗為可取,「囡仔大部分聽無問題,但是講有問題,因為不習慣講」。

紀清珍曾在2011學年度針對台北市100多所國小的學生、教師、家長做問卷研究。在針對學生問的15個問題中,回答最正向的前三個問題依序是:「我覺得在學校學本土語言後自己的本土語言能力有進步」、「我能聽懂本土語言老師用本土語言上課的內容」、「我覺得本土語言上課的內容學習起來並不難」。

不過,「我在學校會用本土語言和同學交談」這題的同意度,則是敬陪末座。

這代表什麼?紀清珍說:「就是沒那個環境讓他們講啊,他們也沒那能力去講啊」,至少在學校裡不習慣。

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國中小及學前教育組科長林祝里也說,目前的社會環境不利本土語言,父母在家都很少跟孩子講「母語」,所以即使已納入正式課程,每週一節,學生的學習成效恐怕還是沒有辦法持續。

李江却台語文教基金會總幹事陳豐惠認為,現在的本語課處在一種尷尬的狀態。

「母語課若像是一个無重要的課,甚至有的嘛無一定照起工咧上課……若有若無」,沒有考試,沒有評量,甚至被「借課」去上其他科目,也時有所聞。

於是,這堂課的落實往往因執行者而異,取決於個別縣市、校長或老師的熱心程度;很多老師自己不太會講,也不重視,整節課放CD或DVD,就打發了。

師資來源雙軌互補

教學的第一線是老師,目前台語的主力師資有兩類:一是編制內的現職教師,二是來自校外的教學支援人員。編制裡人才不足,所以需要嫻熟本語的校外人士來擔任部分教職,但相對地,後者一般較缺教學技能。

因應的制度設計,是現職教師應參與初階加進階共72小時的研習,支援人員則須參加教育部或成功大學舉辦的台語能力認證考試,獲得中高級合格後,再參加縣市政府舉辦的36小時教學專業培訓,才有資格獲聘。

現職教師教授台語課的意願和能力問題常受到質疑。紀清珍說,由於教本土語言,就代表著要多備一門課,起初很多老師不願意教,是被迫要教。有些老師即使平常台語講得很流利,但要從頭到尾講一堂課,還是很有壓力。有人甚至寧願自掏腰包請支援人員代勞。

紀清珍說,經過逐年開辦研習班,大力要求教師參加,現在台北市教台語課的小學老師幾乎都已完成規定的72小時研習。但話說來,研習課「人來心不來」的也有,「重點是願不願意努力教」。

他說,如果本土語言開成科任,可以備課一次教多堂課,就會有老師搶著教。問題是現在科任多開在其他科目。

在高雄市2012年暑假舉辦的一場現職教師初階研習班上,講師邱美絨對著約30多位身為現職教師的學員說,教孩子台語要趁早。

她說,她去評審母語比賽時,「一聽就知影伊平常時有咧講台語無」,不習慣講的孩子,很多音「轉袂過來」,例如文、銀、五,這些字,很多孩子發音時,字首的子音都不見了。

她當場抽一位年輕教師,請她用台語講「台灣銀行」,果然,「銀」的gîn發成了în。Bingo,邱美絨不禁笑出來。其他學員有的出聲更正,也有人揣摩著,還是不得要領。

老師們的新功課

邱美絨曾擔任高雄市本土語言指導員,長期深入參與台語教育的推動。她在下課時間受訪說,現職教師沒有飯碗壓力,要多教一堂本土語言,對他們而言「是多出來的一個新東西」,尤其年輕老師,本語能力較欠缺。

要如何提昇?她說,早期高雄市採嚴格考核獎懲,遭到批評,現在她覺得要柔軟一些,多用正面鼓勵。

「他們肯來(參加研習),我們就給他們『心理輔導』,希望他們教得更快樂……他們若有感動、有愛,去教才有感情」。

學員之一的高雄市楠陽國小施姓女老師已任教職十多年,她說,來參加研習,是因為預料新學期會輪到她要教台語課。之前還沒有教,是因為她在攻讀教育行政博士,最近已取得學位。據她所知,高雄市大部分會台語的教師多已參加過研習,她算是「搭末班車」了。

施老師選擇用國語受訪。被問到對教台語有沒有信心,她略為遲疑地說,雖然她的母語就是台語,口說沒問題,「但假設我下學期就要教,其實我也會有一點點心虛」。困難主要在於書寫,「要寫台羅拼音,以我的程度,如果要上完初階進階班就去教,我覺得還是有一點點落差」。

早期,現職教師除了參加研習,還必須通過中高級認證,但後一要求在2008年取消,令台語社團人士憂心教學品質下降。這幾年來,教育部半鼓勵半強迫教師去報考。林祝里說,透過教育部的統合視導,各縣市會去督促學校,學校進而催促老師考取中高級認證。

教育部在2013年10月已新發布「提升國民中小學本土語言師資專業素養改進措施」,明訂自106學年度起,本土語言現職教師,都必須通過本土語言能力認證。該措施並訂下階段目標,逐年提高通過認證的教師比例,民國105年底應達到100%。

人才與教職的兩方失衡

廖輝煌就是第一代的台語教學支援人員,他原本經商,十多年前,政府要開始推行國小本土語言教育,他因為有志趣推廣台語,加上當時生意又不好做,就經由認證考試跟受訓,在將近50歲時轉行。執教期間,他又進入台灣師範大學台灣文化及語言文學研究所,取得了碩士學位。

目前廖輝煌每週在淡水河兩岸的三校共有20多堂課,最主要在新北市蘆洲國小,負責五年級所有的台語課。他說,能有這樣的節數算很不錯了,有很多學校因為經費不夠,不願外求師資,以至支援人員被聘機會偏低;有些人即使被聘,但因節數少、鐘點費低,無法以此維生,也只好走人。

台語教學支援人員的薪資是來自教育部的「2688專案」。廖輝煌每節課鐘點費320元,月領3萬出頭,但寒暑假就沒收入,也沒有年終獎金。更別說節數低的人了。

陳豐惠說,教育部對現職教師的要求太寬鬆,以至於現在經72小時研習就任教老師的愈來愈多,聘請支援人員則有降低的趨勢。

另一方面,她指出,全國多所台語文系所每年的畢業生,卻因缺乏配套措施,畢業即失業,或是轉行,造成人才浪費。

陳豐惠說,應該比照外聘英文老師或外聘特教老師,即相關系所畢業者,只要補修教育學程,就可取得正式教師資格。要解決目前適任教師不足、有專長者卻不得其門而入的雙重困境,她認為這是當務之急。因此,李江却基金會等團體曾積極向教育部要求改革。

許沛琳畢業於國立台中教育大學台灣語文系,是少數「科班出身」的小學台語教師。她也以自身經歷指出,同樣是教育大學出身、修過教育學程,英語系同學畢業即可直接去考各校英語教師,台語系出身的卻還得去參加初階、進階培訓課程,才有資格任教,而且還不是正式教師。

像她自己,任教的第一年還是以2688專案教師身分,每節鐘點費260元,有上課才有薪水,跟英語教師月薪4萬元相差懸殊。她現在也仍是代理教師,一年一聘,換校頻繁,相當不穩定。

這方面的訴求,最近已獲得教育部長蔣偉寧的初步回應。據媒體報導,2013年10月31日,他在立法院表示,將研擬師資培訓管道,讓本土語言系所畢業生能修習教育學程,成為本土語言教師,彌補師資不足的問題。

教學訪視的爭議

2011年11月,台灣北社等團體指控教育部惡意取消對各縣市的本土語言教學訪視。由於教育部的年度統合對地方教育事務有監督作用,批評者說,本土語言項目訪視自2012年起遭取消,顯示馬政府打壓本土語言。

教育部則立即回應,說因為各縣市推動本土語言教學成效卓著,在2011年都達到優等,按部內規定,「年度訪視項目評定優等之地方政府,該項目得免除次年之訪視」,所以2012年才不實施訪視。

其中曲直,我並沒有查出究竟如何。不過,到了2013年初,教育部主管官員受訪時明確表示,該年度的本土語言訪視已經在1月完成。

教育部終身教育司第四科(閱讀及語文教育科),是2013年元旦才由前身國語推行委員會整併成立,科長吳中益說,除了前年各縣市都優等,又加上五都整併,去年才跳過一次訪視,「按照這個遊戲規則,今年又是恢復要看,所以我們今年是全部都有看,並沒有取消這回事」。 

吳中益說,「有訪視,對縣市來講確實有差」,但話說回來,各縣市現在都已是常態性推動了,所以影響也不是絕對性的。

他說,教育部對各縣市的訪視,是書面審查各縣市自行訪視轄內各校後所作的報告;由於已詳列各項評鑑指標,包括行政、研究、教學、網站等,加上負責訪視的人員相當專業,所以各縣市有沒有認真做,還是看得出來。

縣市層級的訪視,則各有不同。紀清珍說,台北市現在是先由各校書面自評,再由教育局輔導團針對做得特別好跟特別不好的學校,進行實地複評,好的加以表揚,差的或有問題的則追蹤要求。

陳豐惠則質疑訪視的普遍落實程度,對於教育部所稱2011年各縣市皆獲優等,她很不以為然:「優等的分數是按怎拍的?若是看逐个縣市交的紙面報告,當然逐家攏做甲足好看,紙面作業逐家攏會曉做啊!」

她認為,重點是老師和學生實際使用這個語言的狀況如何,「是照課本唸爾?抑是老師佮學生有自然咧用這个語言對話?」,甚至,在其他課堂或團體活動時,老師們是否有多多少少混合著使用一些本土語言? 

陳豐惠說,她所參與的高雄市訪視,注重各校的這些面向,避免流於形式。但各地情況不一,有些縣市預算不足,就沒有年年全面訪視。

廖輝煌認為,真正要落實,本土語言也該有考試,「有教學就要有驗收啊!」應該要各縣市舉辦題目統一的會考,跟英語一樣,這樣學校才會當一回事教。

學拼音 小孩比大人會

目前國小台語課程中,最具挑戰性的,或者應該說,對「大人」最具挑戰性的,就是書寫,包括拼音跟漢字。畢竟台語文的書寫,一直缺乏公認標準,過去在正式教育裡也從來沒有教。遲至2006年,教育部才公布了「台灣閩南語羅馬字拼音方案」,2007、2008年公布「台灣閩南語推薦用字」。

對於原本只會「聽跟說」台語的大人而言,這些都是新生事物,自然引起一些畏懼跟排斥,甚至很多人還毫無所悉。現在的課綱規定,原則上,拼音在三年級才教,只是學校也可視情況提前。

小學生對台羅拼音的接受度怎麼樣?台北市葫蘆國小五年級的張小朋友說「好寫」,對於記憶發音有幫助,如果沒有寫拼音就不好記。看到拼音就能夠唸出來嗎?「一半一半,有些會,有些不會」。

台中市何厝國小五年級的柯小朋友說拼音「不錯啊,很好用」,「看到字母就會唸」;如果沒有拼音,漢字就會「比較難唸」,要看平常認不認得那個字。

在高雄市瑞祥國小的現職教師閩南語初階研習班上,負責拼音課程的講師黃素梅帶著學員唸p、ph、b、m。

「這四个攏是用你的雙唇發音,仝款,我昨昏有講過,如果切音,就是入聲,就是共音束起來,喙的某一个部分就會束起來,佮這嘛有關係喔,比如我若共雙唇束起來,講『練習(liān-si̍p)』、『學習(ha̍k- si̍p)』,是毋是喙共音切予斷?喙合起來,按呢你的符號就愛按怎?就是這个p。所以這是對應的關係,咱愛知影伊的原理,你會記你就會曉寫。」

黃素梅在下課時間受訪說,她教過多場教師研習,學員普遍認為拼音很困難,「其實這並無足困難,伊是足有規則的一套音標」,她透字卡等道具教學,提高學員興趣,讓他們由淺入深,即使仍感到有點難,但已經建立概念,有學到東西。

在五天共36小時的研習課中,這門「音韻系統與拼音練習」是時數最長的科目,分上下兩集,共占7.5小時,在我訪問或閒聊的學員中,普遍覺得這門課最難跟上。

例如五甲國小附設幼稚園老師王慧君,她說所有課程中,「我感覺較困難的,就是標音,伊(台語)有七个音 其實像阮今仔(tann-á)學,今仔接觸,進前無接觸過,其實對阮來講,有一點仔困難」。 

廖輝煌的碩士論文就是研究國小教師對台羅拼音教學的適應程度。據他說,這麼多年來,正式教師通曉拼音的沒多少,很多老師都沒在教拼音。

另外,教育部並沒有規定台語課必須使用哪一種拼音。雖然台羅拼音已是主流,但教師也可能採用TLPA音標、通用拼音、注音符號等,被抱怨造成混亂。

母語家庭不簡單

在我的採訪過程,或曾經見聞的輿論中,沒有人認為國小裡面的每星期一堂課40分鐘就足以學好母語。除去根本無意提倡本土語言者不論,其他人的意見,或認為家庭應該負起主要責任,或主張增加節數,並延伸至幼稚園跟國、高中。

家庭當然重要,但現實是:台灣歷經為時長達兩代以上的語言壓迫政策,如今身為小學生父母的世代,很多人從小就已被剝奪了母語環境。尤其在城市裡,裡裡外外早就把講國語視為理所當然。要這樣出身的父母在家跟小孩講本土語言,別說自己的能力恐怕都成問題,會講的,除非抱持堅決信念,否則也是知易行難。

為了對抗母語流失,還是有少數家長堅持在家講母語,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邱花妹就是,她跟丈夫,國立屏東教育大學社會發展學系助理教授邱毓斌,在小孩出世前,就已決定對小孩實行母語教育。暱稱「小蓮霧」的女兒現在國小二年級,台語流利。

「因為阮有這个家庭政策,伊自小baby的時陣,就是佇一个講台語的環境內面」,邱花妹說,包括唸繪本給小蓮霧聽,即使書是用華語寫成,他們也是用台語來講。

小蓮霧是一直到進幼稚園幼幼班,才開始會說國語。邱花妹說,當時在高雄市的幼稚園,她特地向老師說明自家的母語政策,老師們也都相當支持,在學校盡量跟小蓮霧說台語。她向老師推薦一些兒童台語CD,老師也放給全班小朋友聽。

學校的語言最強勢

「所以,我感覺母語欲保持,就是學校參家庭一定愛合作,才有機會做較好」。

小蓮霧接著有一段比較特殊的語言經驗,她三歲到四歲半之間,隨著留學攻讀博士的爸媽,在英國住了一年半。

邱花妹說,在那階段,在家仍是台語為主,但為了幫助小孩適應英國的幼稚園,也開始說一些英語。在這期間,小蓮霧漸漸遺忘國語,英語則突飛猛進,回家講英語的比率愈來愈高,高到連台語都有點退步了。

這段經驗教給他們的重要一課是:「學校的教育,是支配性的」,「囡仔佇學校學的語言,真容易會變成伊一直欲用的語言」。

同理,小蓮霧回台灣上了小學後,換成國語很快展現了類似的強勢影響力。即使她從英國回台時已完全不會講國語,但三年多下來,國語現在已成了她的「核心語言」,運用最靈活,把台語、英語都比了下去。

所以,堅持在家講台語的小蓮霧爸媽,其實是面臨著一場苦戰。邱花妹說,有時她會要求小蓮霧,把用國語講的話,用台語重講;或者是她在應答時,會特地用台語去引導小蓮霧切換語言。

比方,小蓮霧回到家說「我今天在學校……」,邱花妹就會故意問:「妳今仔日佇學校按怎?」

母語家庭常遇到的一個難處是「我們講,但別人不講」。小蓮霧在學校遇到的同學,大多不會或不習慣講台語,她也只好跟他們講國語。她能夠意識到哪些小朋友是會台語的,跟這幾位同學就可以用台語交談,有時候。

還有就是跟爸媽朋友家的小孩在一起時,因為家長們「氣味相投」,這群小朋友能在一起講台語的機率比較高。

小蓮霧說:「我有一寡時陣參我一个朋友Yoyo,阮講話會講台語,但是毋是逐擺攏會講台語,就有一寡時陣會講爾。」

李江却基金會的陳豐惠感嘆,講本土語言的人,好像「海洋內的孤島」。少數家庭注重母語,也只是勉強保留一個孤立的環境,小孩一到外面,到處都是國語,小孩也會覺得講母語「麻煩」,跟同伴講不通,還是講國語比較快。

事實上,多位受訪者都指出,家長往往形成本土語言教育推行的阻力,因為他們覺得讓孩子學主流科目,特別是學英語,追求「國際化」重要得多。

紀清珍做的前述台北市2011年研究也發現,在學生、教師、家長三方之中,家長對於本土語言課的反應最為冷淡。研究結論指出,這結果「顯現出家長原本相對比較不重視本土語言教學的狀況依舊存在,尚待學校及教師更加努力」。

如何努力?紀清珍說,把家長們納入學校的活動,「讓家長影響家長,是最快的」,應該要多舉辦家長的本土語言比賽。

他說,幾年前他在台北市福德國小任職時,辦很多親子本土語言活動。有一次,一位志工媽媽擔任闖關遊戲的「關主」,用台語考小朋友,很多小朋友都過關了,但輪到她自己的女兒上場,反而答不出來。這個平常各科成績名列前茅小女生覺得很沒面子,一急,當場淚汪汪,向關主媽媽抗議:「因為妳沒有教我,所以我不會!」

這位媽媽深受震撼,從此志願經常來班上為小朋友用台語講故事、帶遊戲。

紀清珍說,不同於傳統上認為母語就是由父母教小孩,在當前環境下,教學任務有時反而需要換個方向,「由學校反推回爸爸媽媽那邊去」,影響觀念。

往小學之前與之後延伸

在很不一樣的條件下,高雄市鳳山區的仁仁幼稚園,也做著這種反推的工作。高雄市從幼稚園就開始推行本土語言,教育局會實地訪視,已經行之有年。位在五甲地區,與原高雄市只隔著一條前鎮河的這家私立幼稚園,也在縣市合併後,於2012年春天接到教育局通知,要開始實施本土語言教學,於是從零開始摸索。

園長陳靜美說,園裡採行「浸潤式教學」,「阮無分母語日才(tsiah)來講母語,我會當的時陣我就來講母語,比如囡仔食飯、洗手,遮的(tsia—ê)足日常的物件(mi̍h -kiānn),咱就會當講母語,無一定就愛講國語」。

她說,一開始家長也是很懷疑,「尤其阮這區,是較勞動階級的區,家長感覺因為家己冊讀較少,所以做較辛苦的工課(khang-khuè),所以我送囡仔來,愛予伊受較好的教育,愛學我袂曉的,比如英語、國語,哪會學校內逐工咧講台語?」

好在,慢慢和家長解釋,而且孩子們講得高興,回去也能跟阿公阿媽交談,爸媽才漸漸覺得不錯,能夠接受。

午休時間過後,陳靜美站在走廊,跟列隊前往教室的孩子們打招呼。據我觀察,孩子們第一反應還是講國語,要師長特意引導,才以台語回答。

依目前的九年課綱,國中的本土語言課列為「選修」,學校可以開或不開,開的話一般是列在社團活動時間。所以基本上,一旦小學畢業,母語教育即告中斷。

國教署林祝里科長說,101學年度全國的國中小的台語課共開課5萬3722班,國中開班只占其中的大約1.4%,明顯偏低。原因很現實,除了它是選修,國中生要面臨升學考試,而本土語言不是考試科目,所以家長多不鼓勵子女花時間學習。

台灣母語教育學會會長張淑真在台中市指導二所國中的台語社團課,她說,主要是在培養參加台語文競賽的選手。同時,她不諱言,這是較冷門的社團,有些同學來參加,是因為沒抽到熱門的社團,或只是覺得這裡日子很好過,來「罔度」。

還要努力走下去

蔣偉寧日前已表態支持本土語言延伸至國中,和國小一樣列為必選,部分回應了本土語言團體長期以來的訴求,但12年國教總綱仍須經研擬和審議程序,預計在2014年7月出爐。 

陳豐惠說,本土語言團體希望爭取,12年國教,包括國、高中,都要有至少一節母語課,列為必選,才能夠維持最低限的延續。

回顧國小本土語言教學的推動歷程,紀清珍說,其實他剛開始也曾懷疑,能夠發展到什麼程度,可是幾年下來,政策已經明朗,「今後不管誰執政、誰當部長,都不敢拿掉,誰如果要取消,會被視為時代的罪人」,本土語言教學的推廣應該會繼續前進。

假設一個孩子在2001年,也就是本土語言課程實施那年入小學,2013年也剛好讀完高中了。觀察一種語言的活力,有一種簡單的研究方法,就是選一個地點,聽人們講話。2012年6月的一個下午,我站在台中一中門口,目標是記錄50個放學的學生,有開口講話的,第一句是講什麼語言。

結果呢?全部是國語,沒聽到半句本土語言。這種情形,未來是否可能改變?

 

採訪後記

這篇報導得以完成,除了感謝WeReport平台、所有贊助人,以及報導中出現的所有受訪者,作者還要特別感謝李勤岸老師和洪惟仁老師。在報導題目形成之前及最初,二位台語文復興運動中的重量級老師,都欣然接受採訪,在本土語言相關理念和背景知識方面給了我重要的啟發,對於我接下來採訪報導的進行有極大的幫助。只是,在接下來的邊採訪邊規畫中,我逐漸確立把焦點聚集在小孩學習本土語言的直接環境(學校、家庭)上,割捨了較大的理念和歷史等問題。因此,從結構考量,二位老師的訪談,變得比較難以適當呈現,實在非常可惜。在此要特別再向二位老師致意與致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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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盈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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